凡煙小說

☆、侍郎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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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浮雲過,游子夢故裏。天光四亮時,季青宛翻身坐起,瞅一眼窗外天色,加了件厚衣裳推門出去。

昨天睡了一整日,結果半夜時忽然醒了,她覺得一個人待在黑漆漆的房中有些害怕,加之心中著實孤獨,便出門趁著夜色走了走,想排遣一下心中煩悶。沒曾想,居然碰到了小王爺武夜機。

別看小王爺素日裏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,真正說起話做起事來,倒挺上路子的。她與他聊了許久,也喝了幾盞酒,亦大哭一場,臨走時,她忽的多出幾分了悟。

小王爺說的對,不是她的深愛融化不了蘇景,而是蘇景壓根不願接受她的深愛。璧國出眾的女子那樣多,喜歡蘇景的女子也那樣多。不消說旁人,只拿木流火來說,木流火長得好看,喜歡蘇景的時間比她還長,蘇景都沒回頭看過她,她季青宛何德何能,能打得動蘇景冷冰冰的心?

然,要她放手,也不是十分容易。畢竟她是當真愛慕蘇景的。

且容她思考幾日吧。

昨夜的月色那樣好,已然可以想見今天的日頭。當空一輪火紅太陽,明晃晃的照著枯黃草木,雕零的霜花鋪陳,是個難得的好天。

季青宛沿著長廊往蘇景的臥房走,預備去照看蘇景救回來的白衣女子,等她醒過來,她想問她一些事。

尤禾不知去了哪裏,小常照舊守在門前,她隨口問了句,“蘇景沒過來嗎?”

小常回道:“蘇大人一早來過了,給裏頭的女子換了綁布,又親自煎了中藥餵給她喝,弄妥後,帶著箐勒去菡遠山采藥了。”

季青宛了然頷首,神色自若的邁上臺階,推開闔上的門,惘然若失的苦笑一聲。原來,蘇景對待每個病人都如此上心,親自煎藥、親自換綁布,她並不是特殊之人。

白衣女子靜靜躺在床上,仍舊昏迷著,不過臉色較昨日好上不少,紅潤潤的,多了抹血色。季青宛撐腮坐在床邊,一直守到傍晚,白衣女子都不見轉醒。她百無聊賴的打了會子瞌睡,睡得迷迷糊糊的,撐腮的手猛然倒下,她這才驚醒。

昏黃日光照進布局雅致的房間,床頭擺的一架古琴色澤鮮亮,蘇景救回來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時醒了過來,正睜著灰暗的眸子打量她。

季青宛睜大熬得通紅的眼睛,連忙站起身,歡喜道:“你醒了?抵抗力不錯啊,要是我中了毒中了箭,起碼還得再昏迷幾日。眼下,你可還能說話?”

蘇景救回來的女子虛弱道:“回恩人,可以的。”

尤禾晃悠著小辮子從外頭進來,季青宛朝她招手道:“尤禾,快去端碗參湯來。”尤禾脆生生應了,轉身跑去端參湯,她端正態度,神色凝重的同白衣女子道:“先告訴我,你叫甚麽。”

白衣女子不假思索道:“楚顏,楚辭的楚,歡顏的顏,這是我姑姑給我取的名字。”

眉頭聳動兩下,季青宛繼續道:“那麽楚顏,你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,不可隱瞞,不可誇大其詞,我要原原本本的故事。”

白衣女子亦凝重點頭:“好。”

隔一日,天色突變,太陽不知躲到何處去了,小雨淅淅從天際漏下來,砸在松軟泥土上,濺起無數塵埃。

季青宛撐了把紅梅油紙傘,緩步走在小雨中,秋風掀起她的裙角,浸染些許冰涼雨水,暈開一團水漬。到了蘇景的書房前,她單手撐傘,毫不猶豫的擡手扣門。

門栓輕動,青年好看的面容出現在門後,滿頭墨發用玉冠高高束起,唇瓣微紅略帶水痕,應當是剛喝完水。季青宛不著痕跡的移開眼,平聲道:“你陪我去侍郎府走一趟吧,侍郎府鬧鬼的案子,可以結了。”

蘇景似乎有些驚訝:“哦?”卻並未多說甚麽,轉身回室內取出把青竹油紙傘,另只手上拿了件滾毛的披風,伸手拽她進書房,將披風搭在她身上,淡然道:“穿好,外頭雨大,你身子弱,經不得風吹雨打。”

滾毛的披風暖烘烘的,還帶著蘇景身上的杜若花香,季青宛呆了一瞬。

夭壽啊,蘇景這人怎麽這樣,明明說了不喜歡她,做出的事卻偏生讓人誤會。她生病就生病好了,他若不喜歡她,她生病同他有何關系?

蘇景跨過門檻,撐開青竹圖案的油紙傘,作勢欲走,季青宛喚他:“蘇景。”

青年立在蒙蒙細雨中,扭頭看向她:“怎麽?”

她挑唇笑了笑,故意學著他前天的樣子說話:“沒甚麽,好玩兒。”

侍郎府一如幾日前安靜,蕭瑟秋風一卷,竟有幾分破落之感。侍郎君的病情一日重過一日,府上的下人們都不大敢露出歡顏,唯恐觸了主子的黴頭,戰戰兢兢的,比在皇宮裏伺候女帝的宦官都要謹慎。

此番來侍郎府,季青宛帶了三個人,一個冷面蘇景、一個白癡小常、一個神秘的楚顏,連上她,統共是四人。蘇景同她是過來湊熱鬧的,楚顏是負責講故事的,小常是負責保護他們的……當然,小常的功夫尚待精進,但有個人保護總是好的,心裏會踏實些。

沒著任何人通報,季青宛領著他們徑直走進侍郎君的臥房,打侍郎府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。來之前她同楚顏商討過,這個時辰侍郎君剛好起來服藥,他們選在此時過來,一定能同侍郎君說上話。

果然,熏了檀香的大殿內藥味彌漫,剛一踏進去內室,她便瞧見侍郎君坐在床榻上,侍郎夫人正在給他餵藥,雨點敲打闔上的小窗,不時發出“咚咚”的聲音。

給楚顏使了個眼色,季青宛退到蘇景身旁,特特搬了幾張板凳過來,小聲同蘇景道:“接下來這個故事,有些坎坷,有些精彩,我覺得應當拿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聽的。但我來的匆忙,沒來得及準備瓜子,實則遺憾的很,蘇景你那裏可有瓜子?”

青年淡瞥她一眼,季青宛以為他又要打擊她了,輕抖紫檀色衣袍,片刻後蘇景掏一掏廣袖,一擡手,扔了個小紙包給她,同時道:“昨日武夜機存了一包在我這裏,拿海棠果漬泡過,微微酸澀,吃多了牙疼。”

季青宛忍不住想伸出大拇指,誇一誇他。拆開紙包,她勻了一把瓜子給小常,本打算也給蘇景一把的,但他不要,她便把他那份留給自己了。

秋雨連綿,天色陰沈,楚顏挑開珠玉綴成的帷幕,坐在床沿邊的侍郎夫人偏頭來看,秀氣的眉毛擰著,大概是不認識她。侍郎君微喘道:“夏瑜,外頭來的姑娘是誰?”

侍郎夫人蹙眉道:“妾身也不曾認得,姑娘,你是怎麽進來的?”

季青宛心虛的往蘇景身側挪了挪。

楚顏並未出聲,漫步到窗臺邊,自顧自打開闔上的窗子,盯著茫茫雨幕看了片刻,方扭過頭,若有所思的同侍郎君道:“侍郎君的手腕,一到雨天還是會疼吧?隱隱約約的疼,不甚明顯,卻偏偏最折磨人。”黃門侍郎低下頭,輕輕轉動手腕,“的確,舊傷每到雨天都會覆發,這輩子都好不了了。你是如何知曉的?”

楚顏忽的冷笑出聲,桀驁道:“姑姑做甚麽事都不留情面,除了女皇陛下,璧國沒人值得她留情面。從小跟著她的奴仆砸碎了她最心愛的首飾,她二話不說便將對方辭了,如此自負自傲的姑姑,卻偏偏對侍郎君手下留情,留住了侍郎君的一雙手。”陰沈著臉看向他,“侍郎君好命啊。”

侍郎夫人似記起了甚麽,秀氣的眉蹙的愈發厲害,端著藥碗的手竟有些微微發抖。

侍郎君愈發不解,看了眼侍郎夫人,擡眼問她:“你的姑姑?”

楚顏點頭:“是的,我母親的義姐,我名義上的姑姑,璧國已逝的長公主,楚羽。”

最後兩個字一出,房間裏的氣氛登時產生變化,淡然如蘇景都驚了一驚。誰能想到,一個裝神弄鬼的人,會是長公主楚羽的幹侄女兒。

侍郎君灰敗的病容上忽然出現一抹動容,且輕且微,無人發覺。

楚顏伸手去接窗外雨水,低聲嗤笑道:“溫軟玉床佳人在側,子嗣齊全家門顯赫,侍郎君應當早將我姑姑忘了。想來姑姑殯天已有二十三載,除了阿娘與我,璧國誰還會記起她。”

似乎胸口不大舒坦,侍郎君擡手按住心臟,空洞著雙目喃喃道:“阿楚……”

隨手將藥碗擱在小幾上,侍郎夫人連忙去拍他的後背,擔憂道:“夫君可是又難受了?太醫囑咐過,夫君心緒不能大起大落,於你的心臟不好。”憤然的怒視楚顏,朝外大聲道:“來人啊,把這個女子帶出去。”眼角餘光掃過珠玉垂簾子外頭,又加了一句:“順便把蘇大人和季姑娘也請出去。”

季青宛看一眼蘇景,萬年冰山沒動彈;又看一眼小常,他正翹著二郎腿,滿目皆是期待。她默默地不出聲,脊背坐得筆直,安靜的嗑她的瓜子。

楚顏斜目笑道:“怎麽?夫人怕了?”侍郎夫人閑眼看她,似乎頗不以為意。侍郎君忽然道:“夏瑜,你說,阿楚若在天有靈,可願見我?是我把她送上刑場的,一切都怨我。”

侍郎夫人昂首道:“夫君!不怨你,誰都不怨!是她自己造的孽,旁人不過是見證者,沒人逼她犯錯,亦沒人指使她犯錯。”溫婉的面容有一瞬猙獰,她深吸一口氣,平覆下心緒,起身挑開珠玉簾子,高聲叫道:“快來人,把他們都帶出去。”

紮棕色頭巾的家丁匆匆趕來,眼尖的認出蘇景蘇大人,登時止住動作,沒敢動手。楚顏閑閑在小幾邊坐下,神情氣度頗有楚羽昔年的模樣,慢條斯理道:“現在離開為時尚早,不若夫人與侍郎君聽我講一個故事,故事講完,我自己會離開。”閉上眼,憂愁道:“如此,姑姑泉下才會安寧,阿娘的怨氣亦可平覆。”

侍郎夫人還想說甚麽,侍郎君擡手打斷她,支起身子,撐著病體饒有興致道:“你說吧,我的確有好些日子不曾聽故事了,但願你的故事對得起我浪費的時間。”

細雨蒙蒙,季青宛丟了枚瓜子進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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